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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鹗评传

来源:百科故事网时间:2018-12-01 18:40:01

《红楼梦》不能没有后四十回,没有就不成故事。这与《水浒传》还不一样,《水浒传》到了七十一回,一百零八将梁山伯大聚义,故事正好可以告一段落,金圣叹就此处腰斩,《水浒传》照旧流行。而《红楼梦》到八十回,故事刚刚走向高潮,无法中断,中断了,不仅故事不完整,人物形象也无法完全站立起来。不要说主要人物宝玉、黛玉、凤姐这些人,就说次要人物,如“翻筋斗”的贾雨村,没有后四十回,他的行藏还不成“筋斗”,面目没有完全显现,更无法完成“归结红楼梦”的任务了。由此,我十分佩服高鹗,觉得他所续后四十回,虽有一些不尽人意之处,但应该基本肯定。它使《红楼梦》成为和谐、统一的整体,二百年盛传不衰,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何况它还有好些地方是颇为动人的。如果说曹雪芹是天才,高鹗则是了不起的人才,他也是小说家,完全有条件创作另外一部小说。

高鹗,字兰墅,别号红缕外史、兰史。清代乾隆、嘉庆年间人。原籍奉天府铁岭(即今辽宁铁岭县),属内务府汉军镶黄旗。他约生于乾隆三年(1738),卒于嘉庆二十年(1815),享年七十七。从曹雪芹之生至高鹗之卒,中间正好相隔百年,这一百年是中国小说史上极其辉煌的高峰时期,是《红楼梦》孕育、创作、修补完成而刊行的时期。

高鹗的生平事迹,我们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中顺天乡试举人,于乾隆六十年(1795)中进士,历官内阁中书、顺天乡试同考官、江南道御史,刑科给事中等(见于《国朝历科题名碑录》、王家相《清秘述闻续》、王家相《国朝六科汉给事中题名录》等)。著有《兰墅文存》、《兰墅诗钞》、《兰野砚香词》、《吏治辑要》等。受业弟子觉罗华龄的辑本为《月小山房遗稿》,现有新辑本《高鹗诗文集》(1984年版,百花文艺出版社)。

高鹗生活的具体情况、思想面貌、性格特征以及他修补《红楼梦》的情况都没有记载,我们只有从他和友人的著作中来推测了。

高鹗一生淹滞仕途,并不得意。中举前大约以设塾授徒为生。《兰墅砚香词》有《如梦令》一首,小序为“塾斋初秋”。《好女儿》一首反映的是他所教女学生的情况。他曾一度在西北边疆当幕僚,朔方荒寒孤寂,自己又远离父母,深为不便,不久便回来了。《月小山房遗稿》中有一首五律《寒夜》,写的正是那时的生活,结句云:“壮怀飘泊尽,何必定殊方!”归意很明显。在边疆一事从张船山写给他的诗“侠气君能空紫塞”(全诗见于下文)一句中亦可得到证实。高鹗中举前在科场生涯中消磨了半辈子,次次应考,次次落第,内心充满了辛酸和不平。乾隆五十一年(1786)秋写的(《看放榜归感书》一诗就反映了他的这种心情:

又看群仙上大罗,归来抱膝且吟哦。无情白发骎骚长,有路青云望望过。“君子不忧”乃所愿,“小人有母”谓之何,休疑尘世浮名感,五载生徒废《蓼莪》。 激电流光逝水波,升沉容易坐消磨。卞和玉璞谁重赏,管辂金钱事总讹。茅屋佳人愁日暮,上清仙子爱高歌。料应别有钧天曲,苏李归来费揣摩。

结尾自比苏武、李陵从边疆归来,不熟悉京城官场风气,费尽揣摩仍不得要领。——作落第的自我解嘲。可是一朝得中,喜报从天而降,他那种将信将疑,又惊又喜的神情也反映在他的词作里。他的朋友兆挹波谈起他中举一事,他写了一首《荷叶杯·闻挹波谈秋隽事戏书》,描写自己乍接喜报的复杂心情:

盼断嫦娥佳信,更尽。小玉忽惊人,门外传来一纸新。真么?真!真么?真。

高鹗五十岁中举,五十七岁取为进士。考中以后,只做了几年谏官和学官,官运不佳,使踌躇满志的他深为失望。后人有说他“终身困厄”的。(铁珊:《增订太上感应篇图说》)他自己的诗文中也时常流露出穷愁潦倒、落魄终身的情怀。《吴鹤峰斋壁见褚哦生〈夜雨怀人〉之作》中有“泥涂悲潦倒”的感叹,《晦日送春,同毕苏桥饮长河小亭,时苏桥亦欲南归》中有“天涯倦客楼头妇,一种消沉奈落何”悲痛。《题云亭山人传奇》是一首排律,这是题孔尚任《桃花扇》的诗,诗中借南明王朝覆灭的事,发抒自己抑郁痛苦的心情:

金粉飘零旧梦休,凄凉往事付歌喉。千秋仁女秦淮渡,万里风云鄂渚秋。表圣无因还故里,进明可许济同舟。牡丹一曲芳尘歇,建业城空水自流。 上游已领重兵屯,空著麻衣哭至尊。局外悉心残劫尾,枕中噩梦古槐根。虫沙四镇争擐甲,泪血孤臣枉叫阍。戎马书生归去后,大江谁与更招魂。 九庙尘飞痛落何,风流天子忘山河。势余狗尾垂将尽,官比羊头滥更多。度曲尚颂江令笔,回天谁奋鲁阳戈。可怜三百年宗社,轻逐烟花付逝波。

他的门人觉罗增龄这样总结他的一生:

兰墅夫子,铁岭汉军人也,由乙卯进士历官给誎,誉满京华。而家贫官冷,两袖清风,故著作如林,未遑问世,竟赍志以终。(《〈月小山房遗稿〉序》)

所谓“誉满京华”,看来是指高鹗的学识与才干高超,誉满京华。觉罗增龄说:“夫子学邃才雄,凡在有目,谅皆欣赏。”(同上)徐润第说:“兰墅天才明敏,遇事如锥脱颖,无不了办。”(《敦艮斋遗书》)清朝的官员档案资料里也曾记载了对高鹗的考评,最早的是《嘉庆六年京察二等官员册》,册上这样写:“内阁中书高鹗:操守谨,政事勤,才具长,年力壮。考语:勤职。”以后嘉庆九年、十二年、十五年、十八年的《官员册》里都有相同的记载。

与学识、杆相联系,高鹗更有高谈阔论、妙舌生花的才能。高鹗口若悬河、能言善辩,在他的朋友中是有名的,同年薛玉堂称赞他:“才干粲花舌,高僧明镜心”(《兰野文存题词》)。所谓“粲花舌”是形容他口才好,言谈优美生动,用的是李白“粲花之论”的典故。《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一些章节,如第一百一十八回宝玉和宝钗关于“赤子之心”的谈论,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隐和贾雨村“归结红楼梦”的谈论,都反映出作者的这种本领。

高鹗的思想属于传统的儒家思想。他勖勉、规劝弟子克尽忠孝。晚年弟子华龄赴楚探亲,他作诗赠别,其中就有“勖尔规忠孝,无为夸壮游”(《赠别及门华少峰省侍之楚》)的话。他还写有一首七律《晚归过三忠祠》,竭力赞美诸葛亮、岳飞和文天祥:“扶天只手竟无功,汉室论胥宋室终。火德不炎亡两代,赤心相对剩三忠。云旗铁马村农赛,落日啼鸟古木风。千载孤臣同洒泪,溪毛谁为荐灵官。”他的《吏治辑要》一文,有满、蒙、汉三种文字,是给官员看的讲述官吏治事方法的文章。文中阐述要以“一秉大公”、“才守兼伏”、“办事勤俭”等标准来考察官吏。他相信举业,认为这是读书人的正路。在《砚》一诗中就有:“守经贫富久,耕到子孙宽”的话。

与上述思想相联系,高鹗的八股文写得很好,朋友们都钦服他八股制艺的才能,称赞他思力精到,笔力雄健,兼擅先辈诸名家之长。他自编的《兰墅文存》和《兰墅十艺》里,收有二十七篇八股文,例如《大学之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主忠信,徙义,崇德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德者本也,财庠者末也》等等。不用说,这些文章里阐述的都是标准的儒家思想。其中有《子日: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两篇注明“钦取第二名”。高鹗不仅擅写,而且会评,在《兰墅十艺》里,有五篇附有“自记”的品评,说虚实、论神理,说明他是一个理论与实践俱佳的八股好手。由于他对举业和八股的偏爱,就删改了《红楼梦》第七十八回贾政的话,嘱咐宝玉“单要学习八股文章”。他擅写会评的本领也反映在《红楼梦》后四十回里,第八十二回”老学究讲义警顽心”叙述贾代儒向宝玉讲解“后生可畏”、“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两章的旨意。第八十四回“试文字宝玉始提亲”更是详细地叙述贾政检查宝玉作文的情况,剖析几篇文章破题、承题的得失。因为高鹗本人就是好手,所以写来得心应手、娓娓生动。如果让外行人来写,是万万写不出如此具体真实的景象的。这些章节还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它形象地保存了那时教八股的情况。

高鹗信佛,有浓厚的佛教思想,他的一些诗词里有时谈仙说佛,流露出人生如寄、色空梦幻的思想。他中举前似乎还有一妾叫畹君,后来与她分离去修行。他难以将畹君忘怀,常去看她。《惜余春慢》就是写畹君的,其中有:“曾说前生后生(佛家语,即三生转世之意),梵呗(佛家作法事时赞叹歌咏之声)清禅(佛家语,即静思修),共谁挥麈(清谈之意,晋代文人尚清谈,每人手执麈尾以助谈兴)?……那便向粥鼓钟鱼(指佛教寺院。粥鼓,黎明时僧寺集众食粥的鼓声。钟鱼,寺钟和木鱼),妙莲台(佛座)畔,领取蒲团花雨(皈依佛法之意。蒲团,僧侣打坐,跪拜所用的蒲草垫。花雨,即雨花,佛家语,天上散花)。”你看他,句句不离佛,简直象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无怪乎《红楼梦》后四十回谈禅说佛的章节要比前八十回多,而色空梦幻的思想也比前八十回浓厚。

《红楼梦》后四十回系高鹗所补,在清代好些人笔记里都有所记述。其中与高鹗同时说得十分肯定的要数诗人张问陶(字船山)。他的《船山诗草》卷十六有一首七律:

赠高兰墅(鹗)同年

(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

无花无酒耐清秋,洒扫云房且唱酬。侠气君能空紫塞,艳情人自说红楼。逶迟把臂如今雨,得失关心此旧游。弹指十三年已去,朱衣帘外亦回头。

诗作于嘉庆辛酉(1801)九月,其时作者与高鹗同任顺天乡试同考官。这里,张船山的话说得很肯定,后四十回是高鹗所补,这个“补”字,看来就是续作的意思,如果作修补的意思讲,则应说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是高鹗所补,因为前八十回高鹗也做过一些修补工作。

张船山的这句话是可信的。其一,他是清代著名的诗人,一向为世人所重,不会作无稽之谈;其二,《红楼梦》脍炙人口,广为流传,程传元、高鹗翻刻后,几乎每家一部,张船山如若妄言,就等于撤了一个弥天大荒,当时就会引起轰动;其三,张船山是高鹗的妻舅,深知内情,不会是道听途说;其四,张船山虽是高鹗的妻舅,但一度视高鹗为杀妹的仇人,不会作无端的溢美之辞。张船山之妹张筠,十八岁嫁与高鹗为续弦,过门两年即死去。《船山诗草》中有哭妹诗四首,标题为:“冬日将谋乞假,出齐化门哭四妹筠墓(妹适汉军高氏,丁未卒于京师)”。诗中有“穷愁嫁女难为礼,宛转从夫亦可伤”,“死恋家山难瞑目,先逢罗刹早低眉”的句子。可以想见。其妹嫁与高鹗,情况很不如意,因而过早夭逝。这使张船山很伤心,竟以“罗刹”代指高鹗。十三年后,即写《赠高兰墅(鹗)同年》诗时,仍不忘怀失妹的伤痛,结句云:“弹指十三年已去,朱衣帘外亦回头”。有这样一层缘故,张船山绝不会帮高鹗吹牛。

修补《红楼梦》一事起意于程伟元。程伟元字小泉,苏州人,出身诗书世家,本人诗、书、画都来得,嘉庆初一度为盛京将军的幕府。所谓“程甲本”和“程乙本”就是他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和乾隆五十七年(1792)由萃文书屋用活字版印行的。关于修补之事,高鹗的《〈红楼梦〉序》里说:

友人程子小泉过予,以其所购全书见示,且曰:“此仆数年铢积寸累之苦心,将付剞劂,公同好。子闲且惫矣,盍分任之?”予以是书虽稗官野史之流,然尚不谬于名教,欣然拜诺,正以波斯奴见宝为幸,遂襄其役。

鲁迅分析此时高鹗补《红楼梦》很有可能:“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中国小说史略》)在程乙本重订竣工后,高鹗还写了一首诗表达他那如释重负的情态:

重订《红楼梦》小说既竣题

老去风情减昔年,万花丛里日高眠。昨宵偶抱嫦娥月,悟得光明自在禅。

我们虽然考定高鹗续作后四十回,可是程伟元、高鹗本人却说得含糊其词。令人费解。在程乙本卷首程、高两人所写的《红楼梦》引言》是这样说:

书中后四十回系就历年所得,集腋成裘,更无他本可考。惟按其前后关照者,略为修辑,使其有应接而无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为厘定,且不欲尽掩其本来面目也。

在程甲本程伟元所写的《〈红楼梦〉序》里,关于“得来”的情况交代得具体一些:

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笋,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复为锡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至告成矣。

从这两段话里,我们可以知道,高鹗的续作可能不全是白手的创作,而是根据一些残篇断简连缀、补写而成,这与曹雪芹曾写过一些片断,但已迷失的传闻相吻合。但是,如果从后四十回的思想倾向、人物形象、情节安排、语言风格等方面来考察,我们就会得出结论,高鹗的工作并不仅仅是“略为修辑”,而且还有大面积的补写,甚或是全部创作,据考曹雪芹没有写成后四十回,纵令写了,面貌也不是这样。那么,程甲本序言中所云先有廿余卷,后又以鼓担上购得十余卷,岂不是白日见鬼?看来序言中这些“历年所得”、“重价购之”云云都是假托之词。他们自己也许觉得甲本序言说得过实,无法自圆,所以第二年翻刻乙本时,序言就含糊其词地以:“系就历年所得,集腋成裘”来搪塞了。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说是补写,而要说成是“修辑”?看来这是程伟元、高鹗的明智之处,也是他们的狡狯之处。流行的“狗尾续貂”之作,读者见得太多了。早就失望而厌烦,“假托古本”对于热爱《红楼梦》的读者吸引力要大得多。

那么,这后四十回的成就究竟表现在哪些方面?我以为,首先的一点就是,它完成了《红楼梦》的大悲剧,成功地写出了全书的高潮和结局。曹雪芹的前八十回写到了故事高潮的前奏——抄检大观园和睛雯的夭逝,预示着宝黛爱情的悲剧即将发生。悲剧怎样发生,高潮如何推上去?病魔夺去了曹雪芹的生命,使他不得不抛下了这千秋万世瞩目的事业。在前八十回正文和脂砚斋的批语里,曾经透露了一些曹雪芹关于结局和人物命运的设想。这些零星的情况拼凑起来大致是这样:贾府终于遭遇了抄家的惨祸,贾赦、贾珍扛上了枷锁,宝玉、凤姐住进了牢房,小红和茜雪曾去狱神庙探望宝玉,又设法营救宝玉、凤姐出狱。宝玉过着“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极端贫困的生活,再后终于看破红尘,“悬崖撒手”,弃家为僧。凤姐则被休弃,执帚扫雪而短命死去。巧姐流落烟花,沦为娼妓。惜春遁入空门,缁衣乞食。一场大火更把荣宁二府烧得精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家破人散各奔腾。”高鹗的后四十回显然没有按照曹雪芹的这些设想去续写,而是借着前八十回所郁结起来的悲剧气氛,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另外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悲剧——“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阁成大礼”,一边是叛逆者林黛玉终于走完了她痛苦的爱情的道路,眼泪流干了,生的意念完全熄灭了,“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一边是红烛高烧,鼓乐喧天,痴呆的贾宝玉被“掉色计”蒙骗着行亲迎大礼,而新娘子薛宝钗也没有任何欢乐喜庆可言,她正万般无奈地品尝着这没有爱情的婚姻的苦果。悲剧的矛盾冲突如此集中尖锐,如此震憾人心;气氛如此强烈,如此不和谐地形成鲜明的对照;悲剧意义又如此深刻,发人深思。这是性格的悲剧、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在中国古代小说里是罕见的。这场悲剧前有伏脉,后有余波,把故事迅速地推向了高潮,又余韵悠悠地归结了全书。你看他一面承接前八十回纷纭复杂的头绪,发展情节,一面又要收缩故事,结撰高潮,我们从失玉引起的一系列情节中,就可以领略作者的构想的顺畅和用心的良苦。八十回后,贾府连接出现种种败相,预示着高潮的来临,到第九十四回海棠花妖一事就加快了节奏:由花妖而失玉,由失玉而宝玉颠疯,由颠疯而出风姐之奇谋,贾政的升迁更使婚事加速,“宝玉良缘”遂成。但它成功之日却是“木石前盟”萎败之时。黛玉之死使宝玉抱无穷之恨,自然冷淡宝钗、袭人和周围一切。到了空空道人送玉说法,重游太虚,了悟仙缘,宝玉就不得不出家了。就看破红尘这一点来说,旁有惜春出家、金桂亡身、赵姨娘事败、妙玉被劫作点染,给人以尘世扰攘无处容身的印象。就家庭的衰败而言,宝玉婚前有贾妃薨逝,婚后有抄家、贾母亡故、凤姐幻返等相陪衬,形成大故迭起,死亡破败相继的格局,形象地表现了“忽喇之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态势。这一切既前后勾连、左右顾盼,又显得真实、自然,看不出做作的痕迹,仿佛真是曹雪芹的安排。所以这场悲剧无论从构思方面说,无论从情节安排方面说,都无可挑剔,足以和前八十回相匹配。胡适在《〈红楼梦〉改证》一文里说得好:“还有那最重要的‘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我们试看高鹗以后,那许多‘续红楼梦’和‘补红楼梦’的人,那一人不是想把黛玉、晴雯都从棺材里扶出来,重新配给宝玉?那一个不是想做一部‘团圆’的《红楼梦》的?我们这样退一步想,就不能不佩服高鹗的补本了。我们不但佩服,还应该感谢他,因为他这部悲剧的补本,靠着那个‘鼓担’的神话,居然打倒了后来无数的团圆《红楼梦》,居然替中国文学保留了一部有悲剧下场的小说!”

电影越剧《红楼梦》的后半部就是根据高鹗的后四十年改编的,感人至深,效果特好。

其次,后四十回的人物性格基本上与前八十回相衔接。比如宝玉、黛玉、宝钗、王熙凤等人性格的主要方面前后还是一致的,虽然事异景异,并无判若两人的感觉。对一些次要人物的艺术处理也比较得当。鸳鸯、司棋的死,袭人的嫁人,贾雨村的“翻筋斗”,刻划得精采生动,维妙维肖。后四十回所描写的人物性格有的不但与前八十回相衔接,而且能作出出人意表的发挥和深入。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后四十回对林黛玉最后一段路程的描写委曲尽态、深挚缠绵,充分表现出作者卓越的艺术才能和他对这个悲剧主角的深刻理解。抵抗着封建礼法,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在这时显得特别的精神紧张,感情的变化是大起大落。窗外老婆子的一声不相干的叫骂,会使她昏厥了过去;雪雁的一声误传“宝玉定亲了”使她陷入不饮不食的境地;以后听说这头亲事“议而不成”时,她竟莫明其妙地好了起来:“亲上加亲”的谣传更使她充满了希望;待到傻大组和盘托出事实真相时,她这才完全跌入了黑暗的深渊。过去她动辄流泪,表达情愫,可到了这完全绝望的时刻,却一反常态地傻笑着向宝玉告别。最后,她强撑着喘咳不止的身体,把记录着自己思想和生命的诗绢稿本投入了火盆。“宝玉,宝玉,你好……”这是她临终未及说完,使我们难辨褒贬,读来却倍觉沉痛的遗言。这些精湛的深刻的现实主义描绘使林黛玉的形象更加生动丰富,涣发出强烈的个性的光彩,她所传达的悲剧精神,因而更为深沉。

袭人也是一个发挥得较好的人物,这主要表现在最后的嫁与蒋玉菡的一节。嫁与蒋玉菡,本是曹雪芹的安排。第五回宝玉在太虚幻境薄命司“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中所见关于袭人的偈语就是“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但是文学作品,不仅在于“做什么”,而且在于“怎样做”。袭人是怎样嫁与蒋玉菡的?后四十回的描写合情入理、委曲缠绵,竟使读者除了感慨以外,无法置以褒贬。薛姨妈、宝钗将嫁人的事告诉了袭人:

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理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待到回到家里,他虽“怀着必死的心肠”,但看到哥哥办得那么隆重、认真:

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待到吉期迎娶,见“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

袭人此时欲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

再后了解夫婿原来就是蒋玉菡时:

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弃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这段文字十分精采,它委曲深细地表现了袭人此时的心理情态,换了晴雯就不会这样想,这样做。当然,我们如果从封建道德或者忠于宝玉的感情的角度来评论,可以责备它失节、不忠、过去的情意都是虚假的;但是,我们如果从生活在封建社会底层的婢女、“没有过明路儿”的妾的角度来看问题,就会觉得袭人此时的思想感情是真实的、令人同情的、无可厚非的。这个袭人正是前八十回的袭人,一个与实际生活一样丰富、复杂的艺术形象。她身为奴隶,很有些奴性,竭力讨好主子,向上爬,甚至还有点虚伪;但她又很有良心,不仗势欺人,识大体顾大局,温顺、体贴、细心。如何评价她?高鹗最后的一笔同样令读者迷惘。

再次,后四十回成功地描绘出了一些和前八十回和协一致的事件和生活场景,真实具体,使读者乐于接受。比如贾府抄家、贾政作官受骗、夏金桂放泼,等等。就贾府抄家而言,锦衣军的势派,赵堂官和西平王的摩擦,北静王的曲意回护,贾赦、贾政的惊慌失措等等,都描写得形象具体,恰到好处,不温不火。

高鹗写续书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与曹雪芹相差不到三十岁,社会生活景象还没有多少变化,他信手拈来,就能给读者以谐调一致的印象。

这后四十回也有不少缺点,主要的一点就是,思想境界比前八十回低。高鹗把前八十回中反对科举八股、儒家伦理和抨击封建家族黑暗的思想修改得缓和了。对于仕途经济深恶痛绝的贾宝玉,也来读书应考,谈升官发财之类的话。“从来不说混帐话”的林妹妹竟也说出八股文章“不可一概抹倒”,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谈远的”。这些一定程度上损害了人物的形象。对于故事的最后结局,曹雪芹的设想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这后四十回,在查抄后,作者又让贾政承袭了世职,贾赦、贾珍得以从轻发落,还给家乡。宝玉、贾兰叔侄双双高中,“兰桂齐芳”,“家道复初”,这个光明的尾巴大大削弱了红楼故事反封建的社会意义。后四十回,有些人物走样了,也反映出作者的思想境界不如曹雪芹。按照曹雪芹的原意,香菱是被金桂折磨死的,而高鹗则让金桂设毒计自焚身,香菱扶正,还给薛蟠留了“承宗祧”的儿子。

另外,在艺术描写方面,总的说来,后四十回略逊一筹,好些地方不如前八十回精采传神。最为突出的一点就是有些情节、细节是重复、模仿前八十回的,给读者以不很高明的感觉。第八十三回,贾母入宫去看元春。元春含泪说:“父女兄弟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这是照抄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对贾政讲的话,不过把文言改写成白话而已。连“含泪”二字都是原来有的。第八十八回贾芸在重阳时候买了些时新绣货,来走凤姐的门子,求凤姐在贾政跟前提一提,要贾政派他办一两种工程。这是模仿第二十四回端阳节前贾芸买了些冰片麝香来求凤姐派他办贾府的差事。但香料是端阳节要用的,绣货和重阳何干?而且要凤姐这种年青的媳妇去叔公公面前替人求差事,也很不合情理。第九十一回至第九十二回之间,袭人派秋纹到黛玉处去叫宝玉,秋纹诳称是贾政叫他,吓得他连忙起身。这种细节也是从第二十六回薛蟠逼着焙茗用贾政之名去叫他那一段抄袭来的。薛蟠是一个混人,他可以这样胡闹。秋纹凭什么要这样吓宝玉呢?(见何其芳《论〈红楼梦〉》)

当然,也如何其芳所说:“《红楼梦》的续书要写得和前八十回一样好,的确是不可能的”。从这点来考虑,我们似乎可以原谅高鹗的其他一些小错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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